赵昂:无处藏身的村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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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昂:无处藏身的村庄

文艺人生围观:更新时间:03-02 18:21

赵昂:无处藏身的村庄优秀的人之所以优秀是有原因的,可能他们是自律超人,也可能常常努力到深夜,但是结果都是相似的,总是从人群中脱颖而出。常言道,性格决定命运,而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又会对性格产生影响,所以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女性,每天要坚持4个好习惯,除了多学习,你还了解哪一个?

1.不会化妆没关系,但要坚持涂防晒

许多女生嫌弃化妆麻烦,喜欢素颜出门,没关系,但要记得坚持涂防晒霜。太阳光中含有紫外线,照射在皮肤上,会使脂肪氧化,生成自由基,加速皮肤衰老。所以女生想要延缓衰老,永葆青春,就得坚持涂防晒霜。

2.没有上进心可以,但不能不学习

年轻女生常常被前辈们贴上了“不求上进”的标签,心态“佛系”,有也行,没有也行,似乎看淡了红尘。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,好好享受生活也是人生的一大乐趣。

但是无论何时何地,对于自己的人生还是要上心,不能停止学习。现在生活变化快,如果没有一颗“活到老,学到老”的决心,那么很容易被社会淘汰。

3.生活可以平淡,但要细心记录

或许我们的生活不够精彩,只是舞台剧中的小配角,但是也别忘记,用笔头记下平淡生活中的精彩瞬间。特别是灵光乍现的奇妙想法,要抓住它,展开它,也许就是一个很棒的创意,所以不管是什么,记录并深耕它,说不定就成了一次商机,或者是一个滋养你的爱好,最不济,也是多年后再翻起来时,与那年自己的一次对话。

4.不要强行合群

不要委屈自己,强行融入群体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什么比天天听着三观不合的人,在自己面前叨叨,还要烦躁的事情了。

想要变得优秀是很多女生的梦想,但是优秀的女人不会告诉你,每天只需要做好这4点,你也可以成为其中一员,走向人生巅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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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

  所谓故乡,大概就是我们最初称之为家的那个地方吧。

  是的,故乡,是生活的起始处,她为你的一生铺设底色,埋下伏笔;她是人生画卷的浅色封面,是一本永远阅读不完的厚重经典;她是生命之歌的序曲和最后的音符。

  在名流大家的笔下,故乡总是充盈着诗情画意的美妙天堂。鲁迅笔下的水乡绍兴,沈从文、黄永玉笔下多情的湘西凤凰城,贾平凹笔下的八百里秦川……哪个人的故乡不是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?哪位大家不是受到故乡山水的滋养而成长壮大走向远方的?

  然而,我的故乡虽然养育了我,却不是个令人乐不思蜀的地方,真的不是。不是我数典忘祖,也不是过河拆桥,更不是“端起碗来吃肉,放下碗来骂娘”。

  故乡,对我来说,是田埂上踏不尽的荆棘野草,是早中晚一日三餐吃厌了的南瓜、山芋;是村民们吵不完的架,是邻居大婶骂不绝的娘;是床铺上捉不完的跳蚤,是村前屋后淌不尽的污水;是祖母和母亲手上推不醒的石磨,是姐姐和弟弟脚下浇不出收成的薄地……

  故乡的穷山恶水,埋葬了我辛劳一生却不得温饱缺医少药的祖母;

  故乡的穷山恶水,埋藏着我和蔼可亲与人为善却与病魔交恶的外公;

  故乡的穷山恶水,埋没了我风流倜傥却怀才不遇英年早逝的父亲;

  故乡的穷山恶水,迫使我善良的姐姐远嫁他乡、勤劳的弟弟外出谋生……

  故乡的地瘦人贫,陈规陋习,曾经给予我饥寒交迫的噩梦和贫病交加的困境,赋予我少年的烦恼和青春的惆怅,令我对她爱恨交加,毁誉参半,迫使我在少年时代就以叛逃者的姿态背井离乡,洒泪而去。

  2

  屈指算来,离开故乡已经20多年了。

  我的故乡坐落在淮河支流——池河的岸边上。虽说字面上有在水一方的韵致,其实我心里最清楚,这多少有些牵强附会附庸风雅。我家所在的村庄,离池河大桥少说也有20里的路程。

  池河镇上有一座石墩木身的古桥,穿街而过,贯通东西。据说它始建于隋朝,数次毁于战火和洪水,又几经修复。河水泛滥时浊浪滔天,河水干涸时砂石峥嵘。桥下水中的石头缝里,还生长一种梅雨季节才能偶尔一见的梅白鱼,出水即死,娇嫩而鲜美。石桥的不远处还有一座杯桁桥,不知哪位文人雅士为此撰写了一副对联:“池河无水也可,杯桁非木不行”,贴切,工整,也算得上千古绝对吧。如果从文化上追根溯源,这一点,便是故乡最值得一提的名胜和文化背景了。

  然而,我的家并不在镇上,而是坐落在池河支流的一段叫做南湾的小河边上。说是河边上,仍然有点勉强,村庄其实立在岗头上。南湾平时并没有水流,只有曲里拐弯的地方和深凹低洼处才有积水,应该叫水潭的。只有到了雨季,小河才像模像样地开流。沿河两岸,高高矮矮地生长着已经成材和尚未成材的树木,像两列蜿蜒不整的绿旗兵,常年累月站立在村庄前隔岸相望。庄稼地像一块边缘不整的灰黄色格子布,披挂在属于江淮分水岭一部分的土丘上。这里冬冷夏热,四季分明,但常年闹灾——有水时涝灾,无水时旱灾。

  3

  回过头来看童年,平心而论故乡并非一无是处。

  我生在三年自然灾害过后的1962年的夏天。虽说是“解放以后”了,故乡村民的生活仍然是贫困得可怕。绝对的贫困,却从某种意义上造就了一种不期然的公平——那就是集体无意识和群体无差别。一眼望去,村庄上清一色的土墙茅屋,高低错落,分不出彼此之间的等级和差距;春耕夏种,秋收冬藏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“三亩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,一样的生产方式,一样的生活方式;一样的经济拮据,一样的生存忧愁,一样的衣食住行,一样的盲目自足……

  孩子们当然体会不出与生俱来的艰辛,不需要像父辈那样为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的金贵而愁肠百结,他们更是无法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,苦中作乐的法子倒也不少。

  我一直以为,小时候的家是名副其实的家。不像长大成人后,家只是来去匆匆的栖息地。人对家的依赖程度,从小到大与人的年龄大抵成反比关系,从大到老又呈正比关系。

  我的老家是典型的草顶土墙带有浓郁原始意味的茅草房。现在,类似的民居已不多见,至少在我的孩子的眼里,那种结构的房屋早已成为历史,充其量只会让他们联想起韶山冲、卧龙岗等伟人名人的故居旧址什么的。而在我的记忆里,它依然是那么的温馨,那么的亲切。

  如果我也能把儿时住过的房子叫做旧居的话,它的情况大体如此:小王庄从东往西的第二个庭院便是我家,前面两间是杂物间和鸡舍,西侧是一间厨房连着猪圈,后面三间是正屋。人口最齐整时,我祖母、父母亲、三个姐姐、两个弟弟和我就生活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天地里。院墙和房子一样,一律由土疙瘩垒成。这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。与众不同的是,我父亲读过几年私塾,肚里很有些墨水,很讲究生活情调,屋子里不仅挂着他自撰的中堂和对联等字画,还摆满了琴笛喇叭唢呐锣鼓家什,逢年过节时捣鼓起来,乐声震天,远近闻名。院子里种了不少的树。正屋大门的东侧,一棵栀子花占据了整个院子约十分之一的面积,可以想象它的树龄之高、树冠之大了,时逢花季,数百朵洁白的花蕊次第绽开时的芳香和蔚为大观不难想见;西侧是一棵石榴树,“五月榴花九月枫”,栀子花盛开的季节,也正是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,一左一右,一东一西,一红一白,衔泥的燕子飞来飞去忙个不停,蜜蜂穿梭其间哼哼个不亦乐乎。这景致,在一排灰不溜秋的乡村建筑里,煞是夺目惹眼。到了果实成熟的八月半,硕大的石榴缀满枝头,又酸又甜的滋味不知道馋死了多少和我差不多大小的捣蛋虫。我奶奶忙闲下来的时候索性就端个小板凳,嘴里叼着一管旱烟枪,坐在树下死看硬守,不时朝着在墙头上探头探脑的馋鬼们骂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难听话。院子里还有槐树、桑树、楝树、椿树、桃树、泡桐等等树木,这与家前屋后,村前庄后的种植就没什么区别了。绿树成荫的时候,茂密得简直找不到房屋所在。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,是的,有树就少不了鸟,有鸟就会有窝,有窝就少不了蛋,爬树摘果子、捉鸟、掏鸟蛋,在树下乘凉听故事,那可是我和小伙伴们其乐无穷的乐事、趣事啊!

  要说乐事,逮鱼摸虾,放牛吃瓜也不逊色。

  村庄附近没有水库,多的是深浅大小不一的水塘。除非干涸了,鱼虾泥鳅黄鳝是少不了的。水鲜最丰富的,当然还是南湾里,长长短短少说也有四五里地的水域。那时候,化肥农药还没像现在这样时兴,因此,鱼虾螃蟹,乌龟王八,稀罕一点的还有河鳗,几乎应有尽有,只要赶上雨季,或者水丰草美的年分,你瞧吧,大人一展身手不用说了,就连光屁股的小子也能顺手捉它个三只五条什么的。或钓,或摸,或下罩,或放网,即使一无所获,能三五成群地下水游泳、洗澡、打水仗,就够舒畅滋润的了。

  沿河边上一般是不种庄稼的。草地,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,那是给牛羊们留存的口粮,也是放牛娃们的天堂。随便把牛羊往河边一丢,你只管玩自己的去吧,到时候保准牛羊吃得贼饱。听大人说书、下棋、跳绳、追野兔、挖刺猥、烧蚂蚱……花样百出,日日翻新。最刺激的要算得上偷瓜了。村里的瓜地也在南湾边上,由护林员王大爷日夜守护。西瓜、香瓜熟了的时候,那种诱惑对七八岁头十岁的孩子来说,实在是“挡也挡不住的”。正像孔乙己所狡辩的那样,我们的说法是“偷瓜不算贼,捉住一顿捶”,反正是生产队的,吃了也就吃了,只要能躲开王大爷的鹰眼,不怕他骂你祖宗三代,不怕他通常是朝天鸣放的猎枪,你只管爬进瓜地,摘下一个,不管生熟,拔腿就跑,一头躲进树丛或者跳入河中,你就尽情地去享受那甜掉牙或酸掉牙的战利品去吧……

  我至今仍然觉得那是苍天的一种恩赐,或者说是冥冥之中造就的公平。人多地少且地薄,一年四季望天收,从我记事开始到离开家乡,米面细粮从来没有填饱过肚子。但是,物质的匮乏和客观上的与世隔绝,并没有造就童趣的丧失。那么纯净清新的空气,那么多的野花酸果,那么心无旁鹜的自得其乐,对于今天生长在水泥和钢筋堡构筑的堡垒中的孩子来说,只能是留存在上个世纪永不再生的童话了。

  4

  我终于走近了自己的故乡。一种物是人非的隔世之感扑面而来。

  村庄里、河边上、庭院中,统统没有了树木。没有了树木,自然而然地没有了绿荫,没有了果实,连乌鸦和麻雀都无处筑巢了。失去了树林和草地的南湾,像一只被拔去睫毛的眼睛,淤积了,堵塞了,河床高了,河水浅了,有积水的地方已屈指可数。

  远远地看,村庄还在,但围绕它周围的树林不在了;树林不在了,哪里还有鸟的踪影?

  过度的开垦,使河边的草地荡然无存,甚至连田埂都逼仄到走不了人的地步。那父辈一样不声不响的水牛呢?那回肠荡气不紧不慢的牧笛呢?那机灵的野兔和笨拙的刺猥呢……失去了野生动物的田野,除了庄稼,便是庄稼人,孤寂得连沟渠里的水都发不出自己的声音。

  化肥农药的滥用使水中的鱼虾和草丛里的昆虫失去了生命的家园,因此,也就没有了优哉游哉的身影和自由吟唱的和声。

  我家的草屋还在,家却不在了;炊烟还在,我的饭桌、饭碗不在了;庭院还在,却没有了栀子花的芬芳,没有了缀满枝头惹人垂涎欲滴的石榴;树桩还在,而满园的高大和挺拔全部成了刀斧下的冤魂。

  村民还在,但是,已经没有多少人认识我。年老的陆续走了,走进了南湾边上那一垄高高的黄土地,问号似的身躯都躺成了一去不复返的破折号,再也听不到我的问候了;青壮年一辈的,搬迁的搬迁,外出打工的,远赴连疆报效祖国的,穷争恶斗被判刑的,大部分都走了;剩下一帮所谓“613860部队”生疏地远远地观望着我这归来的游子,没人再敢呼唤我的乳名。

  护林看瓜的王大爷随着树林的人为消失而消失,含恨躺进了坟墓,再也没了叫喊,没了骂骂咧咧,没了可有可无而又威严无比的咳嗽声,没了半空中那震撼人心的枪响……

  我笔挺的西服、铮亮的轿车,与灰暗的草屋和村民黝黑的皮肤形成了极大的反差,也标示着我所在的省城与我的故乡之间文明的级差,丈量着偏僻乡村与发达城市之间无法抹平的鸿沟……

  5

  从此以后,我只有依靠想象来保持与记忆中的村庄必不可少的联系了。

  背井离乡,使我有机会站在远远的地方怀想故乡、观察故乡;远离故土,使我有清醒的头脑思考故乡人今天和明天的命运。

  这一切又促使着我下定决心,把你——生我养我的故乡,以印刷体汉字的形式掺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态,曝光在纸张上和别人的眼睛下了。

  但愿这一切都成为历史吧。

  然而,它毕竟还是活生生的现实——让所有的人的眼睛都难以为之一亮的现实。

  原谅我的不肖和忤逆吧,故乡!世上人人都爱故乡,我也不例外啊。可我,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爱你。我的心迹,你能读懂吗?我的表达方式,你能接受吗?

  我不知道这和故乡的山水一样粗糙的文字,会不会变成一种意料之外的锋利和残忍,伤害到你早已千疮百孔的肌体,连同我那不该受到伤害而又不得不受牵连的远亲近邻?

  你——我的故乡,潜藏于我记忆的幽谷,虽然魂牵梦萦,但深不可测;你时常在我的脑海里翻身打滚,好似一个神经脆弱的失眠者,自己不得安睡,又搅得我不得安宁;又仿佛一团永远也化解不开的酸溜溜甜丝丝苦涩涩的多味团儿,藏在腹中,鲠在喉头,咽不下去,又消化不完。

  故乡哟,无处藏身的村庄,我将一辈子与你同在,难分难解,却又只能天各一方,遥遥相望了……

  1

  所謂故鄉,大概就是我們最初稱之爲家的那個地方吧。

  是的,故鄉,是生活的起始處,她爲你的一生鋪設底色,埋下伏筆;她是人生畫卷的溕饷妫且槐居肋h閱讀不完的厚重經典;她是生命之歌的序曲和最後的音符。

  在名流大家的筆下,故鄉總是充盈着詩情畫意的美妙天堂。魯迅筆下的水鄉紹興,沈從文、黃永玉筆下多情的湘西鳳凰城,賈平凹筆下的八百裏秦川……哪個人的故鄉不是令人心馳神往的所在?哪位大家不是受到故鄉山水的滋養而成長壯大走向遠方的?

  然而,我的故鄉雖然養育了我,卻不是個令人樂不思蜀的地方,真的不是。不是我數典忘祖,也不是過河拆橋,更不是“端起碗來吃肉,放下碗來罵娘”。

  故鄉,對我來說,是田埂上踏不盡的荊棘野草,是早中晚一日三餐吃厭了的南瓜、山芋;是村民們吵不完的架,是鄰居大嬸罵不絕的娘;是床鋪上捉不完的跳蚤,是村前屋後淌不盡的污水;是祖母和母親手上推不醒的石磨,是姐姐和弟弟腳下澆不出收成的薄地……

  故鄉的窮山惡水,埋葬了我辛勞一生卻不得溫飽缺醫少藥的祖母;

  故鄉的窮山惡水,埋藏着我和藹可親與人爲善卻與病魔交惡的外公;

  故鄉的窮山惡水,埋沒了我風流倜傥卻懷才不遇英年早逝的父親;

  故鄉的窮山惡水,迫使我善良的姐姐遠嫁他鄉、勤勞的弟弟外出稚……

  故鄉的地瘦人貧,陳規陋習,曾經給予我饑寒交迫的噩夢和貧病交加的困境,賦予我少年的煩惱和青春的惆怅,令我對她愛恨交加,毀譽參半,迫使我在少年時代就以叛逃者的姿态背井離鄉,灑淚而去。

  2

  屈指算來,離開故鄉已經20多年了。

  我的故鄉坐落在淮河支流——池河的岸邊上。雖說字面上有在水一方的韻緻,其實我心裏最清楚,這多少有些牽強附會附庸風雅。我家所在的村莊,離池河大橋少說也有20裏的路程。

  池河鎮上有一座石墩木身的古橋,穿街而過,貫通東西。據說它始建于隋朝,數次毀于戰火和洪水,又幾經修複。河水泛濫時濁浪滔天,河水幹涸時砂石峥嵘。橋下水中的石頭縫裏,還生長一種梅雨季節才能偶爾一見的梅白魚,出水即死,嬌嫩而鮮美。石橋的不遠處還有一座杯桁橋,不知哪位文人雅士爲此撰寫了一副對聯:“池河無水也可,杯桁非木不行”,貼切,工整,也算得上千古絕對吧。如果從文化上追根溯源,這一點,便是故鄉最值得一提的名勝和文化背景了。

  然而,我的家并不在鎮上,而是坐落在池河支流的一段叫做南灣的小河邊上。說是河邊上,仍然有點勉強,村莊其實立在崗頭上。南灣平時并沒有水流,隻有曲裏拐彎的地方和深凹低窪處才有積水,應該叫水潭的。隻有到了雨季,小河才像模像樣地開流。沿河兩岸,高高矮矮地生長着已經成材和尚未成材的樹木,像兩列蜿蜒不整的綠旗兵,常年累月站立在村莊前隔岸相望。莊稼地像一塊邊緣不整的灰黃色格子布,披挂在屬于江淮分水嶺一部分的土丘上。這裏冬冷夏熱,四季分明,但常年鬧災——有水時澇災,無水時旱災。

  3

  回過頭來看童年,平心而論故鄉并非一無是處。

  我生在三年自然災害過後的1962年的夏天。雖說是“解放以後”了,故鄉村民的生活仍然是貧困得可怕。絕對的貧困,卻從某種意義上造就了一種不期然的公平——那就是集體無意識和群體無差别。一眼望去,村莊上清一色的土牆茅屋,高低錯落,分不出彼此之間的等級和差距;春耕夏種,秋收冬藏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“三畝田一頭牛,老婆孩子熱炕頭”,一樣的生産方式,一樣的生活方式;一樣的經濟拮據,一樣的生存憂愁,一樣的衣食住行,一樣的盲目自足……

  孩子們當然體會不出與生俱來的艱辛,不需要像父輩那樣爲一日三餐柴米油鹽的金貴而愁腸百結,他們更是無法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,苦中作樂的法子倒也不少。

  我一直以爲,小時候的家是名副其實的家。不像長大成人後,家隻是來去匆匆的栖息地。人對家的依賴程度,從小到大與人的年齡大抵成反比關系,從大到老又呈正比關系。

  我的老家是典型的草頂土牆帶有濃郁原始意味的茅草房。現在,類似的民居已不多見,至少在我的孩子的眼裏,那種結構的房屋早已成爲曆史,充其量隻會讓他們聯想起韶山沖、卧龍崗等偉人名人的故居舊址什麽的。而在我的記憶裏,它依然是那麽的溫馨,那麽的親切。

  如果我也能把兒時住過的房子叫做舊居的話,它的情況大體如此:小王莊從東往西的第二個庭院便是我家,前面兩間是雜物間和雞舍,西側是一間廚房連着豬圈,後面三間是正屋。人口最齊整時,我祖母、父母親、三個姐姐、兩個弟弟和我就生活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天地裏。院牆和房子一樣,一律由土疙瘩壘成。這與左鄰右舍并無二緻。與胁煌氖牵腋赣H讀過幾年私塾,肚裏很有些墨水,很講究生活情調,屋子裏不僅挂着他自撰的中堂和對聯等字畫,還擺滿了琴笛喇叭唢呐鑼鼓家什,逢年過節時搗鼓起來,樂聲震天,遠近聞名。院子裏種了不少的樹。正屋大門的東側,一棵栀子花占據了整個院子約十分之一的面積,可以想象它的樹齡之高、樹冠之大了,時逢花季,數百朵潔白的花蕊次第綻開時的芳香和蔚爲大觀不難想見;西側是一棵石榴樹,“五月榴花九月楓”,栀子花盛開的季節,也正是榴花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,一左一右,一東一西,一紅一白,銜泥的燕子飛來飛去忙個不停,蜜蜂穿梭其間哼哼個不亦樂乎。這景緻,在一排灰不溜秋的鄉村建築裏,煞是奪目惹眼。到了果實成熟的八月半,碩大的石榴綴滿枝頭,又酸又甜的滋味不知道饞死了多少和我差不多大小的搗蛋蟲。我奶奶忙閑下來的時候索性就端個小板凳,嘴裏叼着一管旱煙槍,坐在樹下死看硬守,不時朝着在牆頭上探頭探腦的饞鬼們罵上幾句無關緊要的難聽話。院子裏還有槐樹、桑樹、楝樹、椿樹、桃樹、泡桐等等樹木,這與家前屋後,村前莊後的種植就沒什麽區别了。綠樹成蔭的時候,茂密得簡直找不到房屋所在。“樹上的鳥兒成雙對”,是的,有樹就少不了鳥,有鳥就會有窩,有窩就少不了蛋,爬樹摘果子、捉鳥、掏鳥蛋,在樹下乘涼聽故事,那可是我和小夥伴們其樂無窮的樂事、趣事啊!

  要說樂事,逮魚摸蝦,放牛吃瓜也不遜色。

  村莊附近沒有水庫,多的是深湸笮〔灰坏乃痢3菐趾粤耍~蝦泥鳅黃鳝是少不了的。水鮮最豐富的,當然還是南灣裏,長長短短少說也有四五裏地的水域。那時候,化肥農藥還沒像現在這樣時興,因此,魚蝦螃蟹,烏龜王八,稀罕一點的還有河鳗,幾乎應有盡有,隻要趕上雨季,或者水豐草美的年分,你瞧吧,大人一展身手不用說了,就連光屁股的小子也能順手捉它個三隻五條什麽的。或釣,或摸,或下罩,或放網,即使一無所獲,能三五成群地下水遊泳、洗澡、打水仗,就夠舒暢滋潤的了。

  沿河邊上一般是不種莊稼的。草地,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地,那是給牛羊們留存的口糧,也是放牛娃們的天堂。随便把牛羊往河邊一丢,你隻管玩自己的去吧,到時候保準牛羊吃得亠枴B牬笕苏f書、下棋、跳繩、追野兔、挖刺猥、燒螞蚱……花樣百出,日日翻新。最刺激的要算得上偷瓜了。村裏的瓜地也在南灣邊上,由護林員王大爺日夜守護。西瓜、香瓜熟了的時候,那種誘惑對七八歲頭十歲的孩子來說,實在是“擋也擋不住的”。正像孔乙己所狡辯的那樣,我們的說法是“偷瓜不算伲阶∫活D捶”,反正是生産隊的,吃了也就吃了,隻要能躲開王大爺的鷹眼,不怕他罵你祖宗三代,不怕他通常是朝天鳴放的獵槍,你隻管爬進瓜地,摘下一個,不管生熟,拔腿就跑,一頭躲進樹叢或者跳入河中,你就盡情地去享受那甜掉牙或酸掉牙的戰利品去吧……

  我至今仍然覺得那是蒼天的一種恩賜,或者說是冥冥之中造就的公平。人多地少且地薄,一年四季望天收,從我記事開始到離開家鄉,米面細糧從來沒有填飽過肚子。但是,物質的匮乏和客觀上的與世隔絕,并沒有造就童趣的喪失。那麽純淨清新的空氣,那麽多的野花酸果,那麽心無旁鹜的自得其樂,對于今天生長在水泥和鋼筋堡構築的堡壘中的孩子來說,隻能是留存在上個世紀永不再生的童話了。

  4

  我終于走近了自己的故鄉。一種物是人非的隔世之感撲面而來。

  村莊裏、河邊上、庭院中,統統沒有了樹木。沒有了樹木,自然而然地沒有了綠蔭,沒有了果實,連烏鴉和麻雀都無處築巢了。失去了樹林和草地的南灣,像一隻被拔去睫毛的眼睛,淤積了,堵塞了,河床高了,河水溋耍蟹e水的地方已屈指可數。

  遠遠地看,村莊還在,但圍繞它周圍的樹林不在了;樹林不在了,哪裏還有鳥的蹤影?

  過度的開墾,使河邊的草地蕩然無存,甚至連田埂都逼仄到走不了人的地步。那父輩一樣不聲不響的水牛呢?那回腸蕩氣不緊不慢的牧笛呢?那機靈的野兔和笨拙的刺猥呢……失去了野生動物的田野,除了莊稼,便是莊稼人,孤寂得連溝渠裏的水都發不出自己的聲音。

  化肥農藥的濫用使水中的魚蝦和草叢裏的昆蟲失去了生命的家園,因此,也就沒有了優哉遊哉的身影和自由吟唱的和聲。

  我家的草屋還在,家卻不在了;炊煙還在,我的飯桌、飯碗不在了;庭院還在,卻沒有了栀子花的芬芳,沒有了綴滿枝頭惹人垂涎欲滴的石榴;樹樁還在,而滿園的高大和挺拔全部成了刀斧下的冤魂。

  村民還在,但是,已經沒有多少人認識我。年老的陸續走了,走進了南灣邊上那一壟高高的黃土地,問號似的身軀都躺成了一去不複返的破折號,再也聽不到我的問候了;青壯年一輩的,搬遷的搬遷,外出打工的,遠赴連疆報效祖國的,窮争惡鬥被判刑的,大部分都走了;剩下一幫所謂“613860部隊”生疏地遠遠地觀望着我這歸來的遊子,沒人再敢呼喚我的乳名。

  護林看瓜的王大爺随着樹林的人爲消失而消失,含恨躺進了墳墓,再也沒了叫喊,沒了罵罵咧咧,沒了可有可無而又威嚴無比的咳嗽聲,沒了半空中那震撼人心的槍響……

  我筆挺的西服、铮亮的轎車,與灰暗的草屋和村民黝黑的皮膚形成了極大的反差,也标示着我所在的省城與我的故鄉之間文明的級差,丈量着偏僻鄉村與發達城市之間無法抹平的鴻溝……

  5

  從此以後,我隻有依靠想象來保持與記憶中的村莊必不可少的聯系了。

  背井離鄉,使我有機會站在遠遠的地方懷想故鄉、觀察故鄉;遠離故土,使我有清醒的頭腦思考故鄉人今天和明天的命摺

  這一切又促使着我下定決心,把你——生我養我的故鄉,以印刷體漢字的形式摻着難以言表的複雜心态,曝光在紙張上和别人的眼睛下了。

  但願這一切都成爲曆史吧。

  然而,它畢竟還是活生生的現實——讓所有的人的眼睛都難以爲之一亮的現實。

  原諒我的不肖和忤逆吧,故鄉!世上人人都愛故鄉,我也不例外啊。可我,是以一種特别的方式愛你。我的心迹,你能讀懂嗎?我的表達方式,你能接受嗎?

  我不知道這和故鄉的山水一樣粗糙的文字,會不會變成一種意料之外的鋒利和殘忍,傷害到你早已千瘡百孔的肌體,連同我那不該受到傷害而又不得不受牽連的遠親近鄰?

  你——我的故鄉,潛藏于我記憶的幽谷,雖然魂牽夢萦,但深不可測;你時常在我的腦海裏翻身打滾,好似一個神經脆弱的失眠者,自己不得安睡,又攪得我不得安甯;又仿佛一團永遠也化解不開的酸溜溜甜絲絲苦澀澀的多味團兒,藏在腹中,鲠在喉頭,咽不下去,又消化不完。

  故鄉喲,無處藏身的村莊,我将一輩子與你同在,難分難解,卻又隻能天各一方,遙遙相望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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